陈小熊：我有表达欲但没表演欲，城市是我的支点
2018-08-17 22:20阅读:25637原创音乐人杂志
土生土长济南人，大学在西安，研究生在上海，博士在伦敦；早早展现出音乐才华，但一直不显山露水，把更多精力放在学业上。一步步走来，陈小熊是独立思考、主动选择的典范。“城市”给她提供了观察世界的视角，思考的依据。当然，城市也成全了陈博士小熊，使她以一己之力提升了独立音乐人整体文化程度。
2018年，陈小熊参加第二季石头计划，她和EP《三城记》（包含《大城市》《触角》《反复磨一把刀》三首单曲）作为第一个系列“六声音阶”之“新知女声”率先亮相。她视角独到、情感真挚的作品不出意外受到欢迎。
2018年6月，山东媒体朋友来京做活动，期间聊到鲁籍音乐人以及接近济南“民选市歌”的《济南济南》，这首歌也是很多人对小熊的第一印象。在老家人的眼中，陈小熊是骄傲。而小熊早一路向前，规划着巡演、毕业设计、新歌了。
老一代人说到新世代的人，总是带着复杂的情绪和永远无法统一的结论，无非看起来更有主见、更少责任感，更有见识、更少敬畏。当然，独立意识强应该是公认的。比如这位自己拎着吉他就可以搞巡演的姑娘。
梳理是为给自己交代，也是为了在新的城市中给自己一个支点
三城记
陈小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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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记：首先祝贺EP《三城记》发布，这次参与石头计划有什么感受？
陈小熊：很多收获呀。遇到很多有趣的小伙伴，把三块小石头慢慢打磨成了三个不同风格的作品，这个过程中，也发现了自己跟“石头”这个概念的更多相似性，比如，内核很倔，很顽强，外表被打磨得很光滑，很柔和。确切的说是鹅卵石吧哈哈哈。
济南济南
陈小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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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记：最早很多人知道你是因为《济南济南》，作为济南人，现在对济南是什么感情？
陈小熊：家乡是一个存放回忆的地方吧，也是一个参照系。像是放风筝一样，线被束在出发的地方，走了多远，飞了多高，要摸一摸绳子才能感受得到，不然也许生活会一直很飘。
云记：从EP名字到歌曲的立意，城市的概念贯穿在你的音乐中，“城市”对你来讲意味着什么？
陈小熊：我觉得城市属于每一个生活在其中的人，他们每日所听所见的一切，构成了这个城市的全部。每一寸街道上行走的人，每一栋建筑里生活的人，傍晚时分在街边摆摊卖水果卖炒饭的商贩，他们每个人都在重塑这个城市的气质。城市是流动的，每时每刻都在变化的。
大城市
陈小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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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记：对城市的敏感度，是从什么时候建立起来的，有什么机缘？
陈小熊：不知道呢。敏感这个东西一直都在的吧，对城市，对人，都一样。也可能是因为这些年一直在不同的城市生活，每次去一个新的地方时，都会尝试着梳理一下自己过去几年的经历，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，也是为了在新的城市中给自己一个支点，知道我走到哪里了，现在要去什么地方。
有时会很奇妙地用气味来标记一个城市。比如，有次在上海暴晒了一整天后，傍晚闻到地面腾腾的热气混合着街边飘来的炒饭香，像是小时候放学回家拐进胡同时的感觉，闻到的一瞬间，心里莫名觉得很踏实。又比如，第一次自己出国时在机场闻到的混合着咖啡与香水的味道，在我的记忆里被标记成了“陌生”，每次闻到都会心里一阵慌乱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。
云记：先后在西安、上海求学，现在伦敦深造，去过很多城市，可以点评下你去过的城市吗？
陈小熊：西安是个很“野”的地方，感觉走在东大街上整个城市都是我的，未来是可以飞起来的那种自由。上海的规则感很强，最初去的时候像是把一个野孩子扔到方方框框里，束手束脚。好像大城市都是这样，城市与城市之间也越来越像了，就像我那首歌里写的那样。城市留给我的印象，也许跟当时所处的人生阶段有关。如果说我最喜欢的城市是西安，我可能留恋的不仅仅是这个地方，而是我在这生活过的四年大学时光。
标签高效且粗暴，享受多重身份但拒绝过度期待
之外
陈小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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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记：你之前有张专辑叫《之外》，文案用了一系列之外，以对抗被标签化定义，为什么会对被标签这件事有强烈的质疑？
陈小熊：我觉得标签是一种高效且粗暴的交流方式。我不否认它存在的价值，通过标签可以迅速了解一个人的专业领域，兴趣爱好，过往经历，从而对这个人的特征与轮廓有一个大致的掌握。这种了解是粗浅的，标准化的，充满刻板印象的。然而标签背后的每个人，是复杂的，有时是矛盾的，无法用几个词就形容概括的。把标签撕下来，对抗一种标准化的叙述和快餐式的解读，让“复杂”和“矛盾”充分地展开，我觉得这才是最有趣的地方。
云记：你应该是那种喜欢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的人吧，可以给我们描述下陈小熊典型的一天吗？
陈小熊：哈哈哈不是。很矛盾的。我有时候会过得毫无章法，各种事情乱成一锅粥，需要有deadline(截止日期)推着我去做事情，哪个急就先做哪个。有的时候就会化身全能小超人，非常理性高效有条理，但往往坚持不了太长时间，哈哈哈。不过整体来说，自从两年前开始读博，我的生活还是发生了不少变化，身边整体的氛围特别高效，给我很大压力。而且兼顾音乐和学业，需要处理的事情呈几何倍数上涨，只能拿着小锤子敲着自己往前跑。最近刚回英国这边，找房子/搬家/见导师/写作业/办各种手续/手机还坏了……几乎一秒钟就无缝衔接到了这边的生活，还是很想躺平的……
云记：在云村你是人气不断攀升的原创音乐人，在学校你是博士研究生，之前看你朋友圈，在做课题研究时，你又像家国情怀的巾帼英豪，你好像比较享受多重身份的生活？（云记注：前段时间国内多所大学爆出性侵等丑闻，小熊在朋友圈、微博等平台质问、声讨责任人方）
陈小熊：“巾帼英豪”这词儿太大了，哈哈哈。就我个人来讲，这两种身份背后的“内容”都是我非常享受的。做音乐以及做课题研究，都给我带来了非常多的收获与成长，我很感激能有现在的机会和平台，做我热爱的事情。但我很难说自己享受多重身份的生活，要做的事情太多了，对自己的期望又很高，压力和焦虑是我的老朋友了。但是舍不得放下呀，都是很喜欢做的事情。我太贪心，也太幸运了。
云记：会为自己设定具体的目标吗，毕竟很多时候目标直接关乎你可以承载的身份或期待。
陈小熊：会呀。我的目标一般是比较具体的，比如要在未来几个月做某件事情，而不是说我在未来几个月内达到某种状态。对于来自别人和自己的“期待”，我会很警惕，尤其是当这种“期待”与我的“身份”相关联的时候。“期待”时常混杂着别人对“我”的某种想象，以及我在参照某个“完美形象”时，对于当下或者过去的某种不满足，但这些都不一定是我真正想要去做的事情。像我们之前聊过的，有些时候你没有必要试过那些坑，才知道那条路不是你想走的路。人生太短了，要摆脱“期待”和“欲望”的束缚，真正“自由”地向前走，很难。
云记：你曾说自己有表达欲没有表现欲，变身台前音乐人时恰恰需要很多表现、甚至表演，到目前为止你适应了吗？
陈小熊：像你在某个问题中提到的，我的live就像是一个朋友聚会，大家在livehouse里随意地站着坐着，唱唱歌，聊聊天，讲讲故事，这样的气氛让我觉得很舒服。所以我的表演风格可能就是，尽量不去表演。我记得有一次演出之后，有人在微信后台留言说，希望以后能有机会听我的论文讲座，哈哈哈哈哈。这个我就很开心，老本行嘛，想听多少讲多少。说不定明年我就搞一个“2019陈小熊讲座巡演”，用一边说一边唱的形式给大家讲讲教育社会学的一些基本议题，也蹭一波“说唱”的热度，哈哈哈。
云记：英国作家阿兰·德波顿有本书叫《身份的焦虑》，讨论当代都市人的身份焦虑，你会有这种焦虑吗，对于或多或少存在身份焦虑的人是否有解决建议？
陈小熊：焦虑当然会哇。我已经做好准备跟它做一辈子的朋友了。我觉得，焦虑来自于他人的期望以及自己的欲望，一种完美的理想状态与不完美的现实之间的矛盾，换句话说就是“人民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要同落后的社会生产之间的矛盾”(哈哈哈，皮一下不要当真)。尤其是在社交网络+滤镜美颜如此深入我们日常生活的情况下，比较与被比较，影响与被影响，都是难以避免的。有句话我觉得挺好的，我记得是在这本书里，大意是：人生就是用一个焦虑来替代另一个焦虑的过程。焦虑是无法被彻底消除的，欲望也是无法被彻底实现的。与焦虑对抗并不是妄图消灭它，而是想要看清焦虑背后隐藏的推手，并且接纳人生这种，永远不完美、永远不彻底的状态。
现在回想起来，考上大学时候那种“欧耶解放了”的状态真的是一生中难得的幸福时刻啊。
我好像从没完全融入过生活，潮流推着走会让我恐慌
触角
陈小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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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记：《大城市》写城市但却是抽离的视角，《济南济南》更是带着审慎和理性，《触角》写人和人微妙的关系，生活中你也是这种类似旁观者的观察视角吗？
陈小熊：是呀。我好像就没有完全融入过生活，总在1.5米至2.5米左右的半空中悬着。我打发无聊时间的方式，就是找个临街的咖啡馆，听旁边座位的人聊天，然后观察街上走来走去的人。猜他们今天心情怎么样，走在路上脑袋里想的是什么，有过怎样的故事和经历。运气好的时候能遇到一两个话痨，站在路口街边聊聊天，就很满足啦。
云记：有作品积累也有粉丝群体，在很多人看来你应该更专注地做音乐，但似乎你并没热衷于把它当职业？
陈小熊：我在用很职业的态度在做音乐呀，但还是希望把学术作为自己的主业。我研究的这个领域其实很有意思的，社会议题对我来说永远不会觉得无聊，我想尽最大努力去理解我生活的社会和我所处的时代。写歌唱歌是一种表达的方式，跟做学术其实不冲突(如果我有充足的时间+精力的话…)。然而，从某些角度来说，音乐和市场结合太紧密了，潮流把身处其中的人向前推着走，这让我觉得恐慌，不知道它会把自己带到什么地方，也会担心自己迷失在其中。我所拥有的时间太有限了，无论通过什么样的方式，都还是希望根能够扎得深一点。
云记：你的博士专业是教育社会学，你怎么看城市化年代人和人的关系，人和城市的关系？
陈小熊：哇，这个问题可以写篇论文了。好难讲。我课题里也有这部分的内容，真的是每天都在想，每天想的都不一样。总的来说是持比较批判+悲观的视角吧。相比于城市化，我可能更关心的是全球化以及随之而来的标准化，对于我们日常生活的塑造。城市间的发展模式和生活方式都在日渐趋同，每个人被切割成原子般的个体，对商业服务的依赖正在逐渐替代过去社区内部的人际关系，社区和团体逐渐弱化，个体在市场和制度面前不堪一击。推荐最近正在读的阎云翔教授的一本书《中国社会的个体化》。
云记：看过你演出现场，几乎等同于朋友聚会，你怎么看待和观众、粉丝的关系？
陈小熊：很开心北京那场演出让你觉得像是个朋友聚会呀，我很满意，哈哈哈。唱歌这件事，对我来说最有意思的部分是“交流”，听众以某首歌为起点，在听歌的过程中回想起自己的故事和过往的经历，抵达自己内心的某个终点，有了自己对于这首歌的解读。这是一个听众参与再创作的过程。所以我在演出时，基本上都是先唱歌，给观众充足的空间去感受，然后我再讲讲这首歌与我自己有关的故事。像是坐在客厅聊天一样，通过这种方式建立起的联结，让这些歌都变得有温度。我对歌者与听众之间的关系，有种过时的浪漫化的想象，希望他们是遥远的、熟悉的、分享很多隐秘心事的朋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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